1. 执行摘要
“他们会进来侵犯我,而保安就站在门口把风。”
玛雅(化名)前往柬埔寨时,以为自己将在一家酒店工作。她以为自己能赚到足够的钱寄回家给孩子们。她抵达机场后,一名司机接她上车。但在车上坐了好几个小时后,她开始担心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当她抵达名为“8号园区”(PV011)的诈骗园区时,她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汽车被引导穿过大门,保安人员在检查车牌并指挥交通。他们穿着黑色制服,其中许多人遮住了脸。她下车后被带到一间办公室,两名保安人员各抓住她一只胳膊,一名老板则命令她签合同。
保安将玛雅带到她的房间。她在园区内无论走到哪里,附近总有保安监视着她。当有人给老板惹麻烦,比如不想干活时,保安就会拿着电击棍走进房间,按照老板的吩咐行事。
玛雅的任务是联系美国公民,对他们实施诈骗。她所在的公司以美国人为目标。当她未能达到工作目标时,一名保安将她带到一间小黑屋,并锁上门。之后,管理人员进入房间性侵了她,保安则负责开门,并在整个过程中守在门外把风。
玛雅在小黑屋里被性侵了三次。她并非唯一的受害者。国际特赦组织采访了8号园区另外三名在园区内遭到性侵的幸存者。
玛雅回忆说,保安们携带电击棍和手枪;有些人还携带更大的枪支。她甚至说,当老板来访时,有看起来像军人的人进入了园区。当给她看8号园区的照片时,她认出了大门和建筑。当向她出示该园区保安的照片时,她从一张照片中认出了其中一个人。2025年7月,政府开展打击行动。当园区老板开始逃跑时,她设法逃了出来。
本报告中介绍的一家名为“保安回应”(Security Response)的公司为8号园区提供保安服务。
玛雅的遭遇反映了在柬埔寨诈骗产业中记录到的一种普遍模式。

根据国际特赦组织的记录,2024年至2026年期间其走访的所有82个诈骗园区都有私人保安人员执勤。幸存者们一致描述称,这些园区内有数十名、有时甚至数百名保安人员。这些保安负责限制人员行动、防止人员逃脱、应对反抗行为,且在许多情况下直接参与酷刑和其他严重侵犯人权行为。
国际特赦组织确认了至少五家保安公司:黎索南保安(Leap Somnang Security)、保安回应(Security Response)、ZD 保安(ZD Security)、达拉保安(Dara Security(DAS))和最佳保安(Best Security)。它们为至少23个诈骗园区提供服务。
国际特赦组织还发现,柬埔寨王家军(RCAF)和柬埔寨国家警察的现役人员,与分布在柬埔寨十个省份的86个诈骗园区中至少22个存在关联。
国际特赦组织呼吁对这些保安公司、其所有者、董事和经理、可能的个别保安人员,以及任何军方、警方、有政治关系者或商业行为体,就其在严重侵犯人权行为和违反国际法及国内法的其他罪行中所扮演的角色进行调查。
1.1 研究方法
过去三年间,国际特赦组织对柬埔寨的诈骗产业进行了调查,在全国范围内查明了86个园区,采访了超过150名幸存者,并审阅了关于400多名其他受害者的记录。这项研究促成了此前两份报告的发布:《“我是别人的财产:柬埔寨诈骗园区中的奴役、人口贩运和酷刑》(2025年6月)和《落入制度缝隙的人们:柬埔寨对诈骗园区的“打击行动”及其未能保护的受害者》(2026年6月)。
如今,本报告审视了在这些诈骗园区中实施侵犯人权行为的关键角色之一:负责园区保安工作的私人保安公司。本报告记录了相关证据,表明至少有5家保安公司自2021年12月至2026年6月期间,向全国各地至少23个诈骗园区提供服务,这些园区遍布西哈努克省、戈公省、班迭密邑省、柴桢省、贡布省、特本克蒙省、蒙多基里省、波萝勉省、茶胶省和柏威夏省。本报告也调查了这些保安公司与军人和警察之间的关系。
为确认在诈骗园区提供服务的保安公司,国际特赦组织依靠以下信息来源:
- 实地走访在2025年和2026年6月的报告中确认的86个诈骗园区中的82个。在这些走访中,研究人员拍摄了保安的照片,以便识别公司的徽标和制服,并将照片展示给幸存者。
- 在2023年1月至2026年9月期间,对151名诈骗园区的幸存者进行采访,其中许多人认出了保安公司的徽标,并描述了保安人员实施的侵犯人权行为。
- 对222个社交媒体账号发布的视频进行地理定位。这些账号经核实属于保安人员,或其发布的内容显示有人在诈骗园区担任保安。2026年6月至8月,国际特赦组织审阅了这些账号发布的超过2.5万段视频和照片。
- 审阅各公司或其员工发布的信息和文件,包括向商务部备案的公司文件;2025年1月至2026年8月期间在Telegram、Facebook和TikTok上的公司主页发布的招聘广告;以及在公司网站或其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其他信息。
- 分析来自诈骗园区的照片和视频,根据制服、徽章、军衔标志和其他识别标志,评估照片中的人员是否为柬埔寨王家军或国家警察的现役或退役成员。
- 通过卫星图像分析,确定诈骗园区内的具体保安人员驻守位置和其他保安设施塔楼。
- 广泛的二手资料,包括联合国和公民社会组织发布的报告、媒体报道、制裁名单和其他相关文件。
本报告附件一列出了与一家已知保安公司有关联的23个诈骗园区的各自概况。本报告附件二列出了19个社交媒体账号的相关证据。这些账号发布的内容显示,相关人员曾在诈骗园区出现或参与园区活动,而这些人员看起来是柬埔寨王家军或警方的现役成员。
国际特赦组织已致函柬埔寨政府、本报告中识别的每家公司行为体和被点名的个人,向他们提供机会回应本组织的调查结果。附件三收录了柬埔寨政府、相关公司及个人对国际特赦组织所发函件作出的回复。
1.2 背景信息
自新冠疫情以来,柬埔寨已成为全球网络诈骗业的主要枢纽之一。该行业从非法赌博和欺诈活动,发展成为一个组织严密的跨国犯罪生态系统。这些价值数十亿美元的犯罪活动大量依赖来自世界各地的遭人口贩运工作者,其中许多人是被欺诈性招聘广告诱骗至柬埔寨,随后遭受胁迫、暴力和剥削。这些人权侵害主要由跨国犯罪集团实施。这些集团跨境运作,从数十个国家招募受害者。虽然诈骗活动属于犯罪行为,但它们往往隐藏在看似合法的商业结构中,包括在经济特区内经营的持牌赌场和酒店,以及通过已注册的公司,包括保安公司。
为应对日益加大的国际压力,柬埔寨政府于2025年7月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对诈骗园区的打击行动,据报进行了数百次干预、逮捕和营救行动。虽然当局声称已捣毁数百个诈骗窝点、驱逐数千名外国公民,并在很大程度上消灭了大规模诈骗活动,但国际特赦组织发现这些行动存在重大缺陷,包括未能识别人口贩运受害者并追究犯罪分子的责任。与此同时,已有证据显示,许多持牌赌场及知名商界人士与诈骗园区存在关联。因此,外界仍有理由担忧,诈骗网络已深植根于柬埔寨的政治和经济体系之中。
尽管多年来已有公开报道,也出现了多次执法行动,但柬埔寨诈骗园区的侵犯人权行为依然存在,原因在于保安人员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他们控制着园区的出入,阻止受害者逃跑,并强制执行园区内部的胁迫制度。
1.3 保安人员的作用
“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刀片刺网[……]保安实在太多了。”
保安人员是监禁、监视、胁迫和惩罚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这些体系被用来剥夺被人口贩运者的自由,并维持强迫劳动、酷刑、性侵,以及在许多情况下构成奴役的状况。国际特赦组织在2024年、2025年和2026年走访的所有82个园区,均雇佣了保安人员,而幸存者的证词、社交媒体内容和卫星图像表明,许多园区配备有数十名甚至数百名保安。
将人关在园区内
幸存者的证词表明,保安人员负责控制园区的进出、搜查或筛查车辆和访客、监视工人的行动、在园区内押送人员,并应对试图逃跑的情况。许多人报告称,他们目睹或亲身经历过保安殴打试图逃跑的人。
试图逃跑的后果可能非常严重。在波贝(Poipet)被称为“黑门”的PO21园区,一名来自泰国的未成年幸存者称,一名保安人员对他施以暴打,以至于他连坐下都有困难。2025年7月曾试图集体逃跑的幸存者报告称,保安人员抓回了许多逃跑者。
暴力、酷刑和其他虐待
保安人员不仅负责限制人员行动。一些幸存者称他们是酷刑、性侵和其他虐待体系中的积极参与者。幸存者报告称,暴力行为通常被用来惩罚试图逃跑、不服从命令或未能达到工作目标的人。乌干达男子加贝(化名)表示,他在PV01(8号园区)遭到身穿与园区外围保安不同制服的保安人员所施加的酷刑。加贝说,他被带到一个有大水盆的小黑屋里:
“他们会让我只穿着内裤站在水里,几个小时不准动。有时,他们会把我的双手铐在水面上方的柱子上。有时,他们会进来,连续殴打我好几个小时[……]当我泡在水盆里时,他们还会用[电击棍]电击我。”
肯扬吉(化名)是一名乌干达女性,她说,当她的老板多次性侵她时,保安人员就在旁边。许多幸存者报告称,保安人员直接实施酷刑和其他虐待,包括殴打、电击、隔离和长期关押在“小黑屋”中。肯尼亚男子凯恩(化名)描述说,他被关押在一个带铁栏的牢房里,携带电击棍和金属棍的保安人员经常应园区管理人员的命令进入牢房殴打被关押者。幸存者报告称,在8号园区内,当女性被管理人员性侵时,保安人员会站在房间外面,并在女性因性侵而怀孕后陪同她们前往医院就诊。
持有武器
幸存者的证词、社交媒体证据和国际特赦组织此前的调查表明,诈骗园区的保安人员通常持有并使用武器。在国际特赦组织采访的151名幸存者中,大多数人都表示曾看到保安人员携带或能够拿到电击棍,幸存者一致将电击棍描述为恐吓、虐待和惩罚的工具。一名P018园区的幸存者在回忆起电击棍发出的声音时,开始哭了起来。帕塔拉(化名)说,保安人员在搜查受害者的行李和对他们进行讯问时,通常会拿着已拔出并启动的电击棍进入房间,以震慑任何可能的反抗。她说,在这些过程中,房间里的孩子都会哭泣。
在接受采访的151名幸存者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表示,他们曾看到保安或其他人员携带枪支,包括手枪和步枪。幸存者表示,他们曾在近20个不同的诈骗园区看见武器,其中包括本报告所调查的保安公司负责守卫的园区。在8号园区,几名幸存者表示,在工人要求归还护照后,一名保安曾朝空中开枪。幸存者还报告称,保安将大型犬作为园区保安工作的一部分,包括在园区围墙沿线使用大型犬,在至少一起情况中,还使用大型犬追捕试图逃跑的人。
1.4 保护利益
虽然保安人员是诈骗园区运作的核心,但外界对雇用和派遣他们的公司知之甚少。本报告将介绍与柬埔寨一些最大诈骗园区有关的五家公司。这些公司并非孤立经营的商业行为体,而是身处一个更广泛的网络之中。这个网络将私人保安服务提供商与军方人员、警务官员、政治公众人物以及有权势的商业利益集团联系起来,构成支撑诈骗产业运作的基础设施之一。幸存者的证词表明,这些公司雇佣的保安人员不仅负责外围保安,而且在许多情况下还直接参与了限制人员自由、胁迫和施暴的制度,而这些做法正是诈骗产业得以持续运作的重要支撑。
- 黎索南保安公司(Leap Somnang Security)向至少15个诈骗园区提供了保安服务,是本报告中最为频繁被指认的保安服务提供商。据信,班索帕(Ban Sophat)控制着黎索南公司,并公开担任其董事长,同时还担任柬埔寨王家军上校。该公司还与多名涉及诈骗行业的重要人物有关联,包括黄继茂(Neak Okhna Ly Kuong)。他于2026年被捕,罪名包括有组织犯罪、洗钱和非法招募人员进行剥削。幸存者经常报告称,他们通过制服上的标志认出黎索南保安人员。这些保安用暴力威胁剥夺了他们的人身自由,在某些情况下还直接参与了酷刑和其他虐待行为,包括殴打、电击、长期隔离和死亡威胁。一名幸存者说,一名保安用拳对他重击,使他多颗牙齿脱落;另一名幸存者则称,保安在他朋友反抗后打断了他的腿。一名幸存者描述说,保安人员应园区管理人员的命令进入一间小黑屋,用电击棍对他进行电击。本报告中提供的证据还表明,黎索南公司的人员被部署到多个省份,并与军方、警方和有政治关系的人员保持关系。
作为对这些调查结果的回应, 班索帕否认在黎索南公司中拥有任何股权、或担任董事、管理职务,也否认参与该公司的运营或据称发生的侵犯人权行为。他表示,自己“曾担任公司所有者的顾问”,“未曾授权、指使或参与对任何人的任何侵害”,并谴责“人口贩运、强迫劳动、禁锢和暴力”。
- 保安回应公司(Security Response)至少为5个诈骗园区提供了保安服务,其中包括一些规模最大的园区。国际特赦组织审查的证据表明,该公司通过共同董事和业务关系与熊猫银行(Panda Bank)和汇旺集团(Huione Group)保持着密切关联。这些关联还因双方与熊猫银行使用同一栋建筑而得到进一步印证。尽管仅凭这一点尚不足以得出确定结论,但结合其他关联线索来看,这仍是具有参考价值的背景证据。鉴于汇旺集团实体被指与洗钱及网络诈骗活动有关,且已受到相关制裁,这些关联具有重要意义。幸存者指认,保安回应公司的保安人员参与了被人口贩运者的关押,并描述称保安人员携带枪支、阻止逃跑、促成那些助长性侵的暴力体系,并直接参与酷刑和其他虐待,包括殴打、电击和长时间束缚。尽管警方多次干预,且有大量关于这些园区的公开报道,但该公司似乎仍在诈骗园区内继续运营。综合其与被指涉及诈骗产业、或因相关活动而受到制裁的公司之间的商业关系来看,保安回应公司似乎在支撑诈骗产业的整体网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作为对这些调查结论的回应,保安回应公司否认了所有指控。该公司表示,自己是依法注册的保安服务提供商,公司及其人员均未参与、授权或知悉国际特赦组织所提及园区内的任何涉嫌违法活动。虽然该公司称“公司的注册地址”此后已发生变更,但并未明确否认其与熊猫银行或汇旺集团的关联。
- ZD保安公司向位于波东沙哥(Botum Sakor)的至少两个诈骗园区BS02和BS04提供保安服务;后者是最知名且屡次受到调查的诈骗园区之一,通常被简称为“长湾”。国际特赦组织审查的证据表明,这家公司前身为BIC保安公司(BIC Security),与正恒集团(ZhengHeng Group)和BIC企业网络有关联,其中包括与前柬埔寨副首相尹财利之子尹力(Yim Leak)有关联的企业。美国当局已对正恒集团网络实施制裁并展开调查,原因是其涉嫌诈骗园区犯罪和洗钱。被贩运至BS04的幸存者,描述了在向柬埔寨当局寻求帮助后遭受的酷刑和其他虐待、殴打、长期监禁和暴力。一名幸存者报告称,在拒绝工作后,他被带离园区,遭到殴打,并被绑在床上长达一周。其他人描述称,保安携带枪支,使逃跑实际上不可能。ZD保安公司在一家知名诈骗园区设有业务,且与具有政治背景的商业利益集团以及有影响力的中国外交和政治人士存在关联,这使人们严重关切其在更广泛的诈骗园区生态系统中所扮演角色。
- 达拉保安公司(DAS)向西哈努克省的至少两个诈骗园区SI03和SI50提供保安服务。根据国际特赦组织的记录,这两个园区均涉及人口贩运、强迫劳动、剥夺人身自由及其他严重侵犯人权行为。幸存者指出,达拉保安公司的保安人员负责阻止人们离开园区,并报告称保安人员携带枪支和电击棍。来自由达拉保安公司看守的诈骗园区的幸存者,描述了酷刑和其他虐待,包括殴打、电击和暴力威胁。一名幸存者报告称,在一名遭人口贩运的工人反复受到虐待、且多次要求回家均遭拒绝后,他亲眼目睹该工人自杀。另一名来自SI50的幸存者称因未达到工作目标而遭到电击。
- (柬埔寨)最佳保安服务公司(Best Security)至少向一个诈骗园区提供过服务,即位于巴域(Bavet)的BA06园区。国际特赦组织记录了该园区的儿童贩运和剥夺人身自由行为。虽然国际特赦组织只确认了一个与最佳保安公司有关联的诈骗园区,但该关联意义重大。国际特赦组织审查的证据表明,在该公司提供保安服务期间,此前在BA06记录的侵犯人权制度仍在运作。研究人员观察到园区外围的严密保安措施、守卫塔和战略性布置的保安人员岗哨,这些设施与限制和监视受害者行动的目的相符。该园区还与后来因参与网络诈骗和强迫劳动而被美国制裁的实体有关联。国际特赦组织还发现,该公司办公室外有一块标牌,上面写着与参与柬埔寨全国性打击行动的警察局副局长莱灿尼(Lay Channy)有关的电话号码,这进一步引发了人们对该公司与执法机关之间可能存在联系的担忧。
作为对这些调查结果的回应, 最佳保安公司表示,内部审查未发现该公司在BA06提供服务的记录,并指出保安人员的制服可能被第三方仿制或滥用。该公司董事长还表示,这位警察局副局长是该公司柴桢省(Svay Rieng)分公司的房东,他的电话号码在分公司刚成立时被放在公司招牌上,以方便客户联系,并强调“运营、一般管理和所有决策均由我方全权负责,与莱灿尼先生无关”。
1.5 军方与警方人员和诈骗园区的关联
多年来,幸存者一直表示,在诈骗园区内出现过他们认为属于柬埔寨军方或警方的人员。其他证据则表明,园区经营者经常会提前获悉警方的突袭和营救行动。迄今为止,这些说法尚无法得到独立核实。
国际特赦组织收集并核实的新证据显示,柬埔寨王家军和警方的现役人员与至少22个诈骗园区存在关联。这些园区分布在柬埔寨10个省份,它们是国际特赦组织在2021年12月至2026年6月期间确认的86个诈骗园区中的一部分。这些人员不仅担任保安人员,还担任公司董事、实际受益所有人、招募人员、培训人员和队长。这些证据并不能证明柬埔寨王家军或柬埔寨警方作为机构制定了正式政策或发出相关指示。然而,现役人员参与多个诈骗园区的情况至少表明,这两个机构内部的部分人员对此知情并予以默许。
首先,至少有三名高级军官和警官与诈骗园区存在关联,而这些关联表明他们参与了这一行业:
- 柬埔寨王家军上校班索帕(Ban Sophat)。尽管他否认参与其中,国际特赦组织仍认定,他领导并控制着黎索南公司。该公司曾为至少15个诈骗园区提供安保服务。
- 警察局副局长莱灿尼(Lay Channy)。据最佳保安公司称,他拥有最佳保安公司一个分公司租赁的房产。该公司还证实,曾将他的私人电话号码公布在公司招牌上,作为客户联系号码。鉴于莱灿尼在柴桢省反诈骗执法工作中的明显角色,包括参与突袭涉嫌诈骗的场所,以及代表柴桢省警察局长出席内政部会议,他与最佳保安公司的关系尤其值得关注。
- 德克本通(Tek Bunthoeun)准将。其妻子的公司正在开发BM02诈骗园区所在的土地,有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了该项目。国际特赦组织还发现了现役军人参与该园区运营的证据,包括一名似乎是柬埔寨王家军成员的人员对保安进行培训和监督。
国际特赦组织还识别出其他19名柬埔寨王家军或警方人员,其中一些与黎索南公司、保安回应公司和达拉保安公司有关联。经地理定位的影像显示,他们曾在12个诈骗园区出现过(其中6个园区与班索帕和黎索南公司有关)。国际特赦组织将军警制服的照片与公开的官方记录进行了核对,并制作了时间线,表明他们在诈骗园区内时很可能是现役军警人员。其他军人或警察很可能也曾进入诈骗园区或在园区担任保安人员,但未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披露其所属机构。
在3个园区中,现役军人对保安进行了培训或领导。有人被看到在指导保安,或接受保安敬礼,他们通常站在一群保安队伍的前方。这些训练活动具有组织和协调作用,可以传授技能,并使保安队伍的行动方式趋于一致。这一点尤其必要,因为诈骗园区经常雇用超过100名保安,其中许多人此前没有保安工作经验。
例如,下图所示的TikTok用户NC001(为保护身份已更改账号名称),在发布视频的同一时期是柬埔寨王家军的成员,视频中可以看到他正在领导SI12园区的保安人员。同一园区至少还有两名其他保安被证实是柬埔寨王家军成员。

在三起情况中,国际特赦组织怀疑柬埔寨王家军成员或警察在诈骗园区内公开携带枪支。

这些调查结果表明,在发生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园区,现役军人和警察直接参与了保安工作。由于保安人员在限制园区内人员自由及实施侵害方面扮演核心角色,这些人员本人可能参与、助长了这些侵害,或对相关侵害行为负有责任。更广泛而言,调查结果强烈表明,尽管当局一再进行高调的打击行动,但诈骗园区运营商与国家官员之间的勾结仍使该行业得以持续存在。
1.6 法律框架与分析
国际特赦组织的研究发现,柬埔寨的诈骗园区呈现出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其中包括人口贩运、强迫劳动、童工、酷刑及其他虐待、性侵、非法剥夺人身自由,在许多情况中还涉及奴役。保安人员在维持这些侵害体系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
在国际特赦组织记录的各园区中,保安人员负责接待抵达的被贩运者,控制出入口,防止逃跑,抓回逃跑者,强制执行工作要求,将受害者押送至惩罚设施,实施或协助实施殴打和电击,并对被关押者进行持续监视。
保安公司的责任
所有五家保安公司(黎索南、保安回应、ZD保安、DAS和最佳保安 )雇佣的保安人员,都与幸存者所述存在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园区有关联,这些行为包括酷刑、强迫劳动、非法拘禁、人口贩运和奴役。与黎索南公司和最佳保安公司有关联的一些园区据记录到童工问题,与保安回应公司有关联的一家园区据记录到性侵事件。在所有五家公司中,有证据表明,保安人员不仅负责外围保安,而且往往是实施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系统中不可或缺的参与者。
本报告中记录的许多侵犯人权行为,可能构成违反国际法和柬埔寨法律的严重罪行,包括人口贩运、酷刑、性侵、非法监禁和奴役。 亲自实施暴力的保安人员可被认定为直接施害人,而实施监禁、阻止逃跑、将人员押送至惩罚室,或在侵害行为期间站岗的保安人员所提供的协助可被认定为教唆或帮助犯罪,或被认定为故意协助一个有共同目的的团体实施犯罪。保安公司的经理和高管可能承担上级责任。根据柬埔寨法律,保安公司本身可能作为法人实体承担刑事责任。根据国际法,酷刑和奴役是犯罪行为,可根据普遍管辖权原则予以起诉;人口贩运也可能被其国民为受害者或犯罪者的国家起诉。
柬埔寨当局的责任
根据国际人权法,柬埔寨有义务保护其境内所有人都免遭人权侵犯,包括非国家行为体实施的侵犯人权行为。一旦发生相关侵害,当局必须有效应对,包括调查事实、追究责任人的责任,并确保受害者获得补救。国际特赦组织得出结论,柬埔寨未能适当保护人们免遭这些人权侵害。尽管已有大量证据表明保安公司与发生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园区存在关联,但国际特赦组织目前仍未发现柬埔寨当局曾对本报告所调查的公司、公司领导层或其更广泛的关系网络展开调查。政府的回应并未提及开展过任何此类调查。证据还表明,政府未能对私营保安公司进行监管,未能监督武器的使用,未能调查保安公司与军方或警方成员之间的关联,也未能追究与诈骗行业有关联的行为体的责任。
此外,当军方及警方人员牵涉其中时,柬埔寨的责任并不局限于未能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根据国际习惯法,警察和军人作为国家机关的组成部分,其行为可归责于国家,即使他们越权或违反指示,只要是在执行公务的身份下行事,或以具有相应职权的姿态行事,其行为仍可归责于国家。如果官员参与、协助或包庇诈骗园区内的侵犯人权行为,那么柬埔寨的责任就不仅在于未能尽责,还在于必须直接对侵犯人权行为负责。除少数例外情况(包括对黄继茂的逮捕)外,许多与诈骗园区行业有关联的公司、高级别人员和有政治关系的行为体似乎大体上未受影响,这助长了有罪不罚的氛围,可能使该产业得以继续运作。
在国际特赦组织于2026年10月15日收到的回复中,柬埔寨内政部表示,2025年7月1日至2026年8月31日期间,当局“共打击了832个网络诈骗窝点”,并将“3,477名嫌疑人(其中包括491名柬埔寨公民)及446宗案件的案卷移送法院”。柬埔寨内政部表示,这表明法律的执行“不分身份或责任级别,包括私人保安公司和私人保安人员”。这些数据包括在波贝市一次打击行动后被移送法院的10名保安人员,以及因非法使用武器而被拘留的6名私人保安人员。柬埔寨内政部还表示,“77名警察受到严厉纪律处分”,反腐败部门则“拘留了17名警察、军人和政府公务人员嫌疑人”,并将4起涉嫌与犯罪团伙勾结的案件移送法院。内政部将私人保安行业称为“国家警察的辅助力量”,并指出,当前一项重点工作是“加强对私人保安公司的管理和检查……防止保安服务被用于非法目的”。
尽管内政部报告称,当局开展了大量执法行动,但其回复并未提及是否对本报告所述的保安公司、军警人员或商业网络展开过任何调查,也未说明相关起诉是否涉及酷刑、强迫劳动或人口贩运,或被起诉人员中是否包括人口贩运受害者。完整回复请见附件三。
1.7 结论
跨国有组织犯罪集团所雇用的保安公司及其保安人员,是诈骗园区得以运作的关键。这些公司及其人员还与更广泛的行为体网络有联系,包括军人和警察、政治公众人物以及强大的政治和商业利益集团。尽管多年来一直有公开报道,但柬埔寨当局仍未对这些公司或与其有关联的保护网络进行调查。
追究责任对于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受害者和幸存者至关重要。所有实施、协助或明知而参与这些侵害行为的人,都必须被查明身份;在有足够且可采纳的证据时,应通过公正审判追究其刑事责任,且不得判处死刑。幸存者还必须得到柬埔寨政府的有效补救和充分赔偿,柬埔寨政府对未能保护他们负有责任,如果政府人员参与其中,则对侵害行为本身负有责任。在相关情况中,幸存者还必须从保安公司得到这些补救和赔偿。
这种问责也是对于任何旨在终结柬埔寨诈骗园区产业、并确保相关措施可信且可持续的努力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突击行动或许能暂时打乱诈骗活动、解救受害者、关闭园区,或迫使犯罪集团转移据点,但如果不开展进一步调查,就无法瓦解这一行业赖以运作的安保体系和保护网络,犯罪集团也可能在这些体系和网络的庇护下卷土重来。
1.8 建议
建议柬埔寨当局
- 立即展开独立、公正、及时且资源充足的调查,查明私人保安公司在柬埔寨诈骗园区产业中所扮演的角色,包括本报告提及的公司,以及其他任何曾在诈骗园区提供服务的保安服务提供商。
- 在有效调查完成之前,暂停有可信证据表明参与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保安公司的执照,并对被认定实施、协助或明知故犯地助长侵犯人权行为的公司吊销执照。
- 对柬埔寨王家军、柬埔寨国家警察、宪兵以及其他国家安全和执法机构中,所有有可信证据表明涉嫌拥有、管理与诈骗园区有关的私营保安公司,或为这些公司进行招募、培训、监督或工作的成员进行调查。
- 调查支持诈骗园区运作的更广泛网络,包括保安公司、赌场、业主、开发商、招聘人员、金融机构、电信运营商和具有政治关系的人士。
建议在柬埔寨运营的私营保安公司
- 立即停止在任何存在非法关押、人口贩运、强迫劳动、酷刑或其他严重侵犯人权行为的场所提供服务。
- 为所有与保安公司有关联的侵犯人权行为受害者提供有效补救,或为其获得有效补救作出贡献。
建议外国政府和国际社会
- 敦促柬埔寨立即公正和独立地调查与诈骗园区有关联的公司、公司领导层和国家官员,方式包括通过国际和国内机制,而不是通过突袭行动、逮捕或驱逐出境来衡量进展。
- 重新审视与柬埔寨相关机构及个人之间的执法、军事、金融和安全合作,特别是那些有可信证据显示曾协助诈骗园区运作或为其提供保护的机构及个人。
- 对涉嫌在诈骗园区行业中犯下违反国际法罪行的团体、公司和个人行使管辖权,包括在可行的情况下行使普遍管辖权或其他域外管辖权,并在有足够可采纳证据的情况下签发逮捕令。
- 国际特赦组织使用代号标识诈骗园区。例如“PV01”这一代号。我们更倾向于使用代号,因为许多诈骗园区有多个名称,其中大多数是非官方名称,容易造成混淆。如果多名受害者使用同一个名称指称某个园区,国际特赦组织将使用该名称,然后使用国际特赦组织为该园区分配的代号,例如“8号园区”(名称)和“PV01”(代号)。所有园区的代号以及园区的完整描述,均载于国际特赦组织此前关于柬埔寨诈骗园区报告的附件中。参见国际特赦组织,《“我是别人的财产”:柬埔寨诈骗园区内的奴役、人口贩运和酷刑》(索引号:ASA 23/9447/2025),2025年6月26日,https://www.amnesty.org/zh-hans/documents/asa23/9447/2025/zh-hans/ (以下简称《“我是别人的财产”》);以及国际特赦组织,《落入制度缝隙的人们:柬埔寨对诈骗园区的“打击行动”及其未能保护的受害者》(索引号:ASA 23/1093/2026),2026年6月8日, https://www.amnesty.org/zh-hans/documents/asa23/1093/2026/zh-hans/ (以下简称《落入制度缝隙的人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