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仍在受审的政治画作:未结束的朝鲜战争何以成为将表达自由定罪的长期借口

国际特赦组织东亚区研究员张宝蓝(Boram Jang)

今年3月,在首尔的一个法庭上,检察官宣读了对前艺术系学生全承逸(Jeon Seung-il)的指控,该起诉书最初写于1989年,如今其措辞没有变,指控也没有变。37年过去,只有当年年轻的被告已经变老。

1989年,他23岁,当时的韩国仍在数十年的军事统治之下。全承逸参与创作了一幅77米长的画作,描绘了韩国的独立运动和民主抗争。

这导致他被依据韩国《国家保安法》起诉并定罪,罪名是制作该法所称的“有利于敌人的表达材料”。

多年后,韩国在国家现当代艺术馆展出了同样的作品,并承认他是宪法权利运动的参与者。然而,他的犯罪记录始终没有被清除。

在法院承认他在几十年前曾被情报人员非法拘留和胁迫后,全承逸的案件终于在2026年重新审理。检方反对重新审理案件,并援引原起诉书,再次主张这幅画宣扬了“同情”朝鲜的思想。

近四十年过去了,韩国的法律框架仍然停滞不前,与韩国政府如今声称尊重权利的现实不相匹配。要理解一幅画何以在近四十年里持续被视为犯罪,你必须了解这一场从未结束的战争。

76年前的今天,朝鲜战争爆发。在1945年日本殖民统治结束后,朝鲜半岛以北纬38度为界,苏联占领半岛北部,美国占领半岛南部。到1948年,南北双方各自建立了国家。两年后,战争爆发。

战事持续了三年,但这场战争延续了整整一代人的一生。它造成数百万人死伤,使半岛的大部分地区沦为废墟,并使无数家庭骨肉分离,迄今未能团聚。

1953年7月签署的停战协定,是一份停止战斗的军事协议,而非和平条约。目前停战协定仍然有效,但和平从未到来。朝鲜半岛仍被非军事区分隔开,这是世界上防御最森严的边界之一。

它不仅将领土分隔开,还切断了人们之间的联系,也切断了人们了解彼此生活的权利。国际人权法保护人人享有寻求、接收和传播信息的权利,“不论国界”。朝韩两国均已经批准了《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

然而,两国建立的法律制度,都将人们获取、讨论和表达对方社会的思想、信息和文化定为刑事犯罪。这种比较并不对等。但在这两个国家,同一场未解决的冲突都成为了压制同样的基本权利的理由。

在韩国, 1948年的《国家保安法》将赞美、鼓励或附和“反国家团体”定为刑事犯罪,该法将“反国家团体”广泛定义为声称拥有政府权力或意图颠覆国家的团体。

在实践中,韩国检方和法院将此规定主要适用于一个实体:朝鲜。这种影响超出了法庭的范围。任何可以被诠释为同情朝鲜的表达都有可能被贴上“ppalgaengi”(意为“赤色分子”)或“jongbuk” (意为“追随北方”) 的诬蔑性的表示其屈服于敌人的标签。

这些不仅仅是言语。它们是社会性的判决,可以结束一个人的职业生涯、破坏其声誉并伴随其一生。像《国家保安法》这样的法律,其危害不仅在于它对被起诉者的影响。还在于它对其他所有人的影响。这部法律只起诉了少数人,但它制造的恐惧让其余的人噤声。

2024年12月,时任总统尹锡悦以“亲北反国家势力”为由宣布戒严。

尽管这一戒严令数小时后被议会推翻,尹锡悦最终被免职,但这场危机暴露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连续性。当年被用来起诉艺术系学生和他的画作的同一套措辞,被用来为试图关闭国会的行动辩护。

在朝鲜,同样的逻辑朝着相反方向发展,但后果要严重得多。2020年的一项法律将韩国媒体称为“腐朽的意识形态” ,观看者可被处以漫长的刑期,传播者可能被判处死刑。

2023年的一项法律将其扩大到韩国的语言表达方式和词汇。然而,国际特赦组织訪談過的一些人士,尽管他们早在这些法律颁布之前就离开了朝鲜,仍然描述了一种任何法律都无法消除的好奇心。

他们冒着风险寻找被禁止的韩国影视剧和音乐。吸引他们的不是政治内容,而是国家叙事从未承认的对日常生活的描绘。越是被禁止,他们就越想一探究竟。

1945年起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组织法》警告说, “对彼此习俗和生活缺乏了解”会产生“猜疑与互不信任” , 并往往“最终爆发为战争”。在朝鲜半岛,两国政府以法律维持这种“缺乏了解”的状态。

两种体制都没有逃脱国际审查。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曾在安理会谴责朝鲜的相关法律,并警告称,惩罚观看或分享外国媒体的人的做法侵犯了言论自由权。联合国人权高专办此后报告称,这种镇压急剧升级。

平壤方面驳斥了这些结论,称这些法律是其主权范围内的措施。同样,自1992年以来,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多次告知韩国,其法律不符合国际人权法的严格要求,最近一次是在2023年。首尔每次都利用“来自北方的威胁”来为现状辩护,始终没有进行任何改革。

停战70年后,大多数朝鲜半岛的民众从未见过界线另一侧的面孔。但是,两国政府数十年来一直试图将两国之间的联系定为刑事犯罪,这揭示了两种体制都无法承认的事实:即使在旨在强制沉默的法律架构下,了解对方的愿望依然存在。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设想“自由的人享有免于恐惧的自由”的愿景。在朝鲜半岛,这一愿景被牺牲给了70年前就已停火,但从未被允许真正结束的战争。

艺术系学生全承逸的重审尚未宣判。这场审判将在一场未曾终结,却持续需要一个敌人的战争的背景下继续进行——这个敌人不能被自由地了解、不能被公开讨论,也不能被完全理解。

这场战争的代价不仅是在交战中失去的生命里,还在世代相传的恐惧里,在从未发生的对话里,在从未问过的问题里,以及变得愈发难以想象的未来里。

此篇文章最初于《亚洲时报》(Asia Times)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