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国际特赦组织的工作而遭军方针对,但我绝不向恐惧低头

国际特赦组织印尼分会执行主任乌斯曼·哈米德(Usman Hamid)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捍卫人权。然而,当局针对他、企图令他噤声的骚扰和恐吓行动从未停止,在数字时代更演变出新的打压手段。

我投身人权运动的起点,是三沙迪大学(Trisakti University)校园里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少年时期,母亲便带着我参与组织工作,帮助生活在贫困中的人们。当时,苏哈托(Suharto)仍在执政,腐败现象猖獗,政府严厉打压异见。我开始亲眼目睹社会中悬殊的贫富差距。到了1998年5月,民众的不满情绪达到顶点,印尼各地相继爆发学生示威。起初,我只是对社会不公感到越来越不安,随后逐渐投身这场运动。然而,1998年5月12日,四名三沙迪大学同学遭到杀害,才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将捍卫人权作为终身事业。

示威遭到残酷镇压后不久,我获任学生代表,加入军事警察调查小组,追查事件真相。正是在这段时间,我认识了人权活动人士穆尼尔·赛义德·塔利布(Munir Said Thalib),他后来成为我的导师。毕业后,穆尼尔说服我加入失踪者与暴力受害者委员会(KontraS)。

由于在失踪者与暴力受害者委员会工作,我开始遭到一连串抹黑,企图破坏我的公信力。1999年,有人在公共场所散发传单,诬称我是“共产党员”或“犹太人的秘密特工”。一些与保守势力关系密切的刊物,包括《Majalah Garda》杂志,也散布有关我的谣言,刊登我的照片,暗示我并非一名“纯粹”的学生运动人士。没过多久,我和穆尼尔便开始收到死亡威胁,因为我们揭露了涉及军方高层人物的侵犯人权行为。

2001年,我获任国家人权委员会(Komnas HAM)调查委员会成员,继续调查1998年至1999年间示威者遭杀害的事件,案件涉及权势显赫的陆军将领。不久后,母亲开始接到来历不明的电话,对方指控我是反穆斯林活动人士。随后,两名军官甚至未经邀请便登门拜访,试图用金钱收买我们,要求我停止人权工作。

悲剧降临,恐吓仍在继续

我的人权工作变得越来越危险。2002年3月,一群暴徒袭击失踪者与暴力受害者委员会办公室,四处寻找我和穆尼尔。当时,穆尼尔给了我一件防弹衣,让我保护自己,并协助我暂时移居荷兰。

令人悲痛的是,2004年9月,穆尼尔在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上遭人投毒,以砷中毒的方式杀害。当时,我在调查穆尼尔遇害案的事实调查小组中发挥重要作用,因此继续受到恐吓。两名涉嫌参与这起谋杀案的高级情报官员,先后于2005年和2008年以刑事诽谤罪起诉我。

2016年加入国际特赦组织后,我意识到,国家机器用来恐吓人权捍卫者的手段依然存在,而且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在普拉博沃·苏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总统执政期间,过去的威权打压手段卷土重来,并在数字时代变本加厉。2025年初,国际特赦组织秘书长阿涅丝·卡拉马尔(Agnès Callamard)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对印尼威权主义做法日益根深蒂固表达担忧。此后,我接到一名政界高层人士的电话。他向我发送阅后即焚的语音消息,辱骂我是“外国走狗”。

几周后,即3月15日,失踪者与暴力受害者委员会的活动人士发起抗议,打断了国会议员的一场闭门会议。当时,议员们正在讨论修订《军事法》,拟允许军人担任文职职务。

“我和妻子躲到家里一个僻静的角落,不想让孩子听见”

示威过后不久,同一名政界人士再次打电话给我。他厉声喝道:“你这个外国走狗,现在在哪里?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他指控我策划了失踪者与暴力受害者委员会的抗议行动。

几天后,全国各地爆发反对修订《军事法》的示威活动,同一名政界人士又打电话来,指控我在幕后策动这些抗议。我和妻子只好躲到家里一个僻静的角落,收听他发来的阅后即焚语音消息,以免孩子听见。

与此同时,军方也针对我发起了有组织的虚假信息攻势。2025年3月23日,与四个军事单位有关联的Instagram账号发布视频,散布不实指控,声称人权捍卫者和记者是企图破坏印尼主权的“外国代理人”。视频点名了几个人士,包括我在内,诬称我们就是这些所谓的外国代理人。

一个自称隶属于第181副区域军事指挥部(Sub-Regional Military Command No. 181 Praja Vira)的账号,便曾发布类似内容。相关视频至今仍可在网上观看。

这种污名化手法并不新鲜。我刚开始参与人权运动时,就被贴上“共产党员”或“犹太特工”的标签;如今,换成了“外国代理人”这个污名。这些手段刻意利用虚假信息转移公众视线,让人们忽视腐败和国家暴力等真正需要关注的问题。

Meta公司助长伤害

这些抹黑行动给我的心理造成了沉重打击。就连儿时的朋友也收到了这些视频,还发消息问我为什么会变成外国代理人。这让我变得疑神疑鬼,忍不住担心是否有人相信这些谎言,甚至可能伤害我和我的家人。

Meta也助长了这些伤害。以我的遭遇为例,Meta允许军方利用Instagram散布针对我的虚假信息。即使我们已经提交了详细的调查结果,说明相关内容对人权造成的影响,Meta仍然没有删除这些内容。

显然,我至今仍是军方重点针对的对象。2026年3月,积极反对修订《军事法》的知名倡议人士安德烈·尤努斯(Andrie Yunus),在雅加达市中心遭军官泼洒强酸,受到严重伤害。后来,我通过执法部门的人脉得知,并从《Tempo》的调查报道中获得进一步证实,安德烈并非唯一的袭击目标。我的名字也出现在同一份暗杀名单上。

尽管经历了这一切,我仍然拒绝向恐惧低头。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是我的家人,是童年时母亲带领我走上人权运动道路的回忆,也是和朋友一起演奏音乐带给我的慰藉。

有一天,我和妻子说,我们很想看看一片湛蓝的天空。在雅加达这样一个空气污染严重的城市,想看到这样的蓝天并不容易。于是,我们决定一直开车,不管要走多远都要找到它。最后,我们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蓝天。虽然路途遥远,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和其他1998年的学生运动人士一样,我一直梦想着印尼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让所有人的人权都得到尊重。我们曾经并肩抗争,也取得过不少成果。如今,威权统治的做法令人痛心地再次出现,但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们必须继续前行,不断努力,直到再次看到那片清澈湛蓝的天空。

终止针对印尼活动人士的虚假信息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