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前,在「709大抓捕」,中國當局大規模鎮壓全國數百名人權律師及人權捍衛者。
11年後打壓依然持續。我們訪問了其中一位律師趙威,希望通過她的經歷,來記錄這一標誌性事件:
2015年7月10日午後,我被帶走了。前一晚,我已經預感到危險臨近——王宇律師被捕的消息在圈子裡傳開,我對室友低聲說:「如果我也被抓了,請你幫我告訴朋友。」那一刻,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但當警察真的闖進來時,我還是震驚了。我只是一個剛入行不到一年的助理,沒想到輪到我會這麼快。
我被關押在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地方,名為「指定居所監視居住」。那裡有一扇特製的窗,始終封閉,既不透光,也看不見外面的世界。房間裡只有白熾燈日夜長亮,讓人失去時間感,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每天都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提審。他們讓我坐在一張增高的圓凳上,雙腳無法著地。他們輪番上陣,不斷重複問題,逼我承認我和李和平律師「顛覆國家政權」。我拒絕,他們就加重審訊並剝奪睡眠。有時我整夜不能閉眼,不能躺下,只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被嚴格限制。
他們不是一次性逼供,而是反覆地、系統地進行心理戰。他們希望我形成條件反射——只要認罪,待遇就稍微好一點,比如飯菜不那麼差,警察語氣不那麼兇;但如果我反抗,審訊就更長,生活條件就更糟。我開始意識到,他們不是在問我問題,而是在訓練我屈服。而這種條件反射對我個人影響很大,以至於在後面很長時間,有陌生人拜訪我,敲門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是不是警察來了。
而我的房間裡始終有兩名警察,一米之內不離身。他們不僅管控我的行為,甚至記錄我的表情。我哭了,他們記下;我沉默,他們也記下。這些記錄會被匯報給上級,用來評估我的心理狀態是否「瓦解」。
審訊是日復一日的折磨。他們不只是問問題,而是用疲勞、羞辱、飢餓、寒冷、和恐懼,一點點瓦解我的意志。有一次,我近三天幾乎沒合眼,只能坐在增高的圓凳上,頭暈目眩,心跳加速。
到了第三個月,我開始崩潰。我意識到,如果我不認罪,我可能永遠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我開始害怕自己會死在這裡——警察冷冷地說:「沒有人知道你在這兒,如果你死了,外界也不會知道。」
直到被取保候審後,我才知道外界對我們的關注有多麼廣泛。但在被關押的日子裡,我只知道,我必須活下去,而認罪,是我唯一的選擇。
那六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黑夜。我並不期待未來成為一個年輕的政治犯,只是一個有樸素的正義感來參與維權律師工作的普通人。
在認罪與翻供之間,我反覆掙扎
在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的六個月裡,我經歷了極度的孤立與恐懼。那是一個秘密羈押場所,對社會完全不公開,外界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兒。警察冷冷地說:「如果你死了,沒人會知道。」那一刻,我真的相信自己可能會在這個世界上悄無聲息地消失。於是,在酷刑和心理戰的重壓下,我選擇了認罪——不是因為我相信自己有罪,而是因為我想活下去。
但當我被轉移到天津市第一看守所後,一切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裡至少是一個「被法律承認」的地方,警察說會通知我的父母,我開始覺得,或許外界終於知道我在哪兒了。那一刻,我心裡升起了強烈的翻供欲望。我想推翻之前在酷刑下被迫說出的那些話,告訴檢察官,那不是我的真實意願。
我每天都在等待檢察官的訊問,幻想自己能在那個時刻說出真相。我甚至在心裡一遍遍排練我要說的話。但現實是殘酷的——我從未等到那個機會。警察偶爾來審訊,只是重複那些認罪的內容,像是在提醒我:「你已經走上這條路了,別想回頭。」
我的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我承認自己持不同政見並主張和平轉型,但我否認自己構成任何犯罪。另一方面,我明白,一旦在他們設定的框架內作出「承認」,就可能面臨漫長的刑期。我害怕再次被單獨關押,害怕酷刑重來,害怕未來的每一天都在黑暗中度過。
有時我鼓起勇氣,決定翻供;但過幾天,又被恐懼擊垮。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更嚴重的後果,也不知道認罪是否真的能換來寬大處理。警察說:「領導滿意了,你就能早點出來。」但我不敢相信他們的話——這可能只是另一個陷阱。
在認罪與翻供之間,我反覆掙扎。希望和恐懼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軟禁之下,我與世界斷了聯繫
從看守所出來後,我並沒有真正獲得自由。取保候審後的一個月,我和父母被軟禁在天津公安培訓中心的山上。那是一處武警的內部設施,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遠離城市喧囂,也遠離所有我熟悉的人。沒有網絡,沒有手機,我像被藏起來一樣,連我最親密的朋友都不知道我在哪裡。
每天的生活都在警察的注視下進行。他們記錄我和父母的每一個動作,甚至我寫在廁紙上的字條也被隱秘攝像頭拍下。剛開始我以為這樣能避開監聽,卻沒想到他們無處不在。我開始懷疑,連我呼吸的節奏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後來我們被轉移到天津河西區的一家賓館,依然在監控之下。有一次我趁警察疏忽,從餐廳回賓館的路上逃進了便利店,又在街頭輾轉躲避,藏了三個小時。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短暫「逃離」。警察後來給了我一部手機,說是怕我「迷路」時能聯繫他們。但我知道,那只是另一種控制。
我一直在掙扎:想發聲,卻又怕連累父母。他們不是維權者,只是深愛我的普通人。被迫認罪讓我長期承受痛苦與慚愧,我甚至一度想回到監獄,只為證明我無意背叛。但最終,我選擇了沉默一段時間,直到2017年4月,我終於寫下那篇公開信,向709的同伴們說出我的心聲。
我不是孤身一人:國際聲援帶來的微光
剛被關押時,看守我的女警對我態度極其冷漠。她不看我的眼睛,也不回應我的話語,仿佛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危險的罪犯」。後來她告訴我,培訓時領導明確說:「這些人不是嫌疑人,是罪犯。」她甚至一度猜測我是某個高官的情婦——因為她完全不知道我為何被抓。
那段時間,我感受到的是徹底的否定和敵意。她遞飯時動作粗暴,語氣裡充滿不屑。但一段時間後,氣氛開始發生微妙變化。有一天,她在換崗前突然問我:「你真的只是做律師助理嗎?」我點頭,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網上看到一些關於你們的報道……」
我看得出她開始動搖了。她不再用命令的口吻對我說話,偶爾還會主動問我身體狀況。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把我當成「敵人」,而是開始以一個「人」的角度看待我。
我知道,這種轉變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而是因為外界的聲音傳進來了。國際組織、各國政府的聲明,媒體的報道,甚至社交平台上的討論,都讓她意識到:我們不是罪犯,而是被打壓的人權捍衛者,是這個國家的良心犯。
這種態度的變化雖然微小,卻給了我極大的安慰。在那段孤立無援的日子裡,我被剝奪了律師會見和正常通訊的權利,無法接觸書籍與新聞。孤立讓我幾近窒息。但就在這沉默中,我感受到回應——世界在注視,在發聲。這些關注和聲援,成了我黑暗中堅持下去的微光。
出獄後,我才真正看到那些來自聯合國、國際NGO、各國政府的聲明和聲援。當時多方預期判決從重,在國際持續關注下,官方處理最終趨於緩和;羈押期間的不當待遇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收斂,國際關注保護了我的生命與尊嚴。
2018年的修憲,使我徹底絕望;加之自身的遭遇,我最終選擇流亡。但真正讓我重新燃起希望的,是白紙運動。那時我已身在美國,看到中國年輕人舉起白紙,在街頭發聲,我的心被深深震撼了。他們沒有經歷我們那樣的牢獄之災,卻依然選擇站出來。這讓我相信,中國的未來並不只是黑暗。
我重新投入人權工作,為仍在堅持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因為我知道,我們不是孤身一人。國際社會的關注、國內年輕人的覺醒,都是照亮黑暗的微光。我會繼續做應當做的事,哪怕前路仍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