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9日,在當局針對北京錫安教會的一次打壓行動中,王林牧師被警方帶走。錫安教會是一間「家庭教會」,即中國家庭教會的一部分。這類教會主要由基督徒組成,在國家認可的宗教管理體系以外獨立運作,因此沒有官方註冊。王林的案件凸顯了中國獨立基督教群體持續面對的宗教自由問題。王林被捕後的數月間,他的妻子蘇子明及兩名年幼子女持續受到監控和騷擾,被限制離開中國,並長期與家人分隔。如今,蘇子明與孩子已身處美國,而她的丈夫仍被羈押在中國。
在這次訪問中,蘇子明向國際特赦組織講述這場打壓如何改變了她一家人的人生軌跡,並介紹中國「家庭教會」及信仰群體所面對的更廣泛打壓。
你的丈夫是如何成為宗教領袖的?
在成為牧師之前,王林是一名律師。2006年信主後,他離開法律界,進入神學院學習,並在美國進修神學數年。2017年底,我們回到中國,開始在北京錫安教會服事。
作為牧師,他最大的快樂就是與人同行、陪伴他人。
2018年,中國當局關閉了北京錫安教會。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教會被關閉後,許多教會成員因受到當局騷擾而被迫離開北京,有些人遭強制搬遷,有些人則擔心自己的工作受到影響。一個原本聚在一起敬拜的群體,就這樣被迫分散到全國各地。
新冠疫情期間,信徒透過 Zoom 聚會和網上查經,繼續保持聯繫。漸漸地,教會發展成一個遍及多個省份的網絡,而不再只是一間位於北京的教會。
當局容許這種發展嗎?
不容許!這個網絡不斷擴大的同時,監控和打壓亦不斷加劇。
我認為,當局一直試圖將家庭教會完全納入其監管體系之下。
當家庭教會拒絕接受政府控制,希望自由實踐自己的信仰時,政府便會視之為一個問題。而當局並不介意利用現行刑法中的各種罪名來「解決」這個問題。歸根究柢,無論當局使用什麼罪名,最終目的都是要摧毀教會,令教會不復存在。
當局採取了哪些手段打壓錫安教會?
在錫安教會一案中,當局指控教會領袖收取所謂的「詐騙所得」,將信徒的「什一奉獻」視為非法所得的資金。他們亦將教會的培訓項目和神學院課程定性為「非法經營活動」。我的丈夫王林同時被控這兩項罪名。
我認為,當局對錫安教會提出的指控,反映了近年一個更廣泛的趨勢。雖然部分教會領袖與許多人權捍衛者一樣,會被當局以涉及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起訴,但近年當局愈來愈常使用「詐騙」和「非法經營」等罪名,針對教會機構及信仰群體的正常運作和管理活動。
這些指控針對的究竟是什麼活動?
在錫安教會一案中,當局將信徒自願奉獻的款項視為詐騙所得,認為這些款項是透過欺騙手段從他人手中取得的。至於神學課程,那是教會內部的門徒培訓項目,從來都不是為了賺錢。我認為,當局真正的目的並非調查我們的財務問題,而是針對信仰群體本身。
這些指控造成了什麼影響?
許多人權活動人士,以及一些備受關注的教會領袖,都面對「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等嚴重刑事指控。但即使是看似普通或較為「輕微」的刑事指控,也可能造成極大傷害。尤其是,這些指控可能影響教會成員和信徒行使宗教自由的能力。
這些指控不但將正常的宗教活動污名化,亦掩蓋了宗教自由所涉及的更廣泛問題。當局將自願捐獻定性為「詐騙所得」,將教會培訓項目定性為「非法經營活動」,實際上就是將和平行使宗教自由的行為刑事化,從而更容易打壓教會領袖及整個信仰群體。
那些遭針對者的家屬又如何?這對你和你的家庭造成了什麼影響?
甚至在我丈夫被捕之前,我們已經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壓力。我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搬家,房東無故要求我們遷出,我們亦始終無法成功簽訂購房合約。
無論搬到哪裏,我們都覺得有人在監視我們。
這一切顯然亦影響了我們的孩子。但最令我痛苦的是,他們甚至無法正常上學。有一天下午,一位老師把他們所有的課本和學習用品收拾好,叫他們回家。我的兒子問我:「媽媽,為什麼我們總是要把東西帶回家?」
他會這樣問,是因為類似的事情已經不止一次發生。我該怎樣向他解釋?
連他也開始意識到,這已經不是我們家第一次遭遇這樣的變故。我該怎樣向他解釋?在今天的中國,我的孩子竟然只因為父親的工作,就被剝奪上學的權利。這實在太可怕了。
所以,你決定離開中國?
是的。2025年11月,我帶着兩名孩子準備離開中國,但我們剛進入上海機場便被攔下。機場保安人員把我帶到一間訊問室,告訴我已被限制出境。他們拒絕向我出示任何法律文件,解釋限制出境的法律依據。幾個小時後,大約凌晨四時,他們才讓我抄錄有關限制措施的內容。
孩子們全程都在場,眼看着這一切發生:他們的母親獨自面對一屋子的警察。在國際社會持續關注並施加壓力下,當局最終解除出境限制,讓我們得以離開中國。但我知道,這段經歷為孩子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創傷。即使我們現在已安全抵達美國,這種創傷依然存在。他們經常問我:「媽媽,如果你也被抓走,怎麼辦?」這是任何母親都不願回答的問題。
為什麼你和其他家屬決定公開講述這宗案件,以及中國包括基督徒在內的不同信仰群體所面對的處境?
這些年來,其他教會案件鮮有受到公眾關注。我們亦聽聞,當時被羈押的人曾遭受虐待和不當對待。另一名家庭教會領袖楊榮麗,曾因「詐騙罪」被判處15年監禁。但我們認為,如果案件受到國際社會關注,當局往往會在對待被羈押者時更加謹慎。
這不但對錫安教會成員的家屬十分重要,對其他因信仰而遭受迫害的家庭教會及信徒而言,同樣重要。
你們——國際非政府組織、各國政府、媒體以及聯合國——發出的聲音,可以成為最有力的支持。
你有什麼話想對丈夫說嗎?
我想對丈夫說:
孩子們和我會一直陪伴你。我永遠相信你。無論你會否被判刑,也無論刑期有多長,孩子們和我都會等你回來。
結語: 國際特赦組織持續記錄人權捍衛者及其他人士(包括宗教領袖)如何遭當局打壓,以及這種打壓如何波及他們的家屬,即使家屬本身並未被指控犯有任何罪行。 我們尤其關注新的《出境入境管理條例》及相關風險,因為這些規定可能令長期存在的事實性旅行限制和出境禁令制度化,進一步限制維權人士及其家屬的行動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