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人節,野渡公開了他去年寫給鄒幸彤的情詩。香港人權律師鄒幸彤因和平悼念六四事件而指控違反國安法,面臨最高 10 年監禁。她的未婚夫、維權作家野渡被廣州警方監視居住。
野渡:
這首詩寫於去年中秋。
在這個時代寫詩,不是為了抒情,也不是為了告白,而是一種堅持的姿態。當相見被權力頑固地阻斷,當通信被層層篩選、反復截留,仰望同一輪月亮,成了最直接、也最無法被沒收的靠近,在被強行分隔的世界里,仍然選擇彼此。
然而,即便如此,這首詩仍須以匿名的方式才能規避故意的阻隔,抵達幸彤的手中;她寫了詩回應,但這首詩卻和在2025年她寫給我的十多封信的命運一樣,除了一封僥倖能逃過封鎖,其餘悉數消失在看不見的黑洞里,就連一張只寫著「生日快樂」的賀卡,也被刻意截斷,彷彿連最克制的情感表達,都被視為需要防範的對象。這種處理方式並非偶然,而是一個新時代光臨曾經的自由港的清晰標記:情感本身,正在被當作一種風險來管理。
在情人節重新打開這首寫於中秋的詩,並非為了紀念節日本身。節日只是人為在時間上設置的錨點,用來確認人類的情感未被時光衝走。只要仍然彼此牽念,仍然在心中為對方保留位置,強權就無法完成它真正想要的事——讓人接受分離是自然的,沉默是合理的。
那一輪被風懸在城頭的月
彷彿盛滿夜色與未言故事的銀色碗
輕輕搖晃,照進沈默的街巷
那一彎城市輪廓掬起的水
像守望的眼睛,悄悄收攏街角燈火
折射出遠方的光
風穿過高樓
帶來未寄的信
伸手,只抓住月光的邊緣
光與影之間,你的輪廓
隱匿如隔岸燈火,遙不可及
城市像被裁剪過的地圖
高樓孤立如島
風聲與海聲隔開彼此
樓下踱步的人
每一步
都踏出未說出口的影子
還有看不見的界線
遠方的燈火被收回
船隻沈默
聲音低到只剩風
那裡曾悸動的街市
而今
連光也被整理成直線
月亮依舊高掛
彷彿提醒
每一次盼望
都必須藏在夜裡
風卷過窗前
我把它折進呼吸
折進每一句未寄出的話語
折進每一次靜默的目光
彷彿讓它穿越城牆
去輕輕敲你的窗
風停了
月亮仍漂浮照亮心底的城
也照亮那些被收回的街道
被壓下的聲音
以及被整理成直線的燈火
我把月光作箋
把風作紙
折成無數小舟
讓它們
穿過高樓
越過海口
飄向你
2025乙巳年中秋


